穆熙妍 胆小鬼

1.

我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不怕妖魔鬼怪,据我妈说,我从小就能一个人睡在漆黑的房间,一整晚都不哭不闹。长大后特别爱看恐怖电影,经典泰国片「鬼影」,我是一个人在家看的,还把灯全关掉。

大家都说像我这种人,要嘛是光明磊落不怕鬼来敲门,或是实在太坏了,连鬼都怕来敲门。

我觉得可能两者都是。

小不点是我的好朋友,身高一百九十公分,体重九十五公斤,体脂肪12%,是一个大块肌肉的壮汉,叫做小不点的原因,是他出生时早产,和一只小猫差不多,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非常心疼,每个人都努力为他加餐,后来小不点很快长成技安,不过这是另一回事。

青春期的小不点,为了追到心中的女神,开始努力运动减肥,练出一身肌肉,不过告白依然华丽失败,对方的理由是,看到你好像看到赤木。

小不点这才知道,大猩猩只适合在探索频道出现,人类世界里,女生都喜欢流川枫。

2.

虽然初恋没有结果,但小不点从此更积极健身,有次打篮球摔断手臂,医生建议他多补钙,狂灌牛奶之后居然又多长了8公分。小不点这三个字正式成为他的困扰,尤其在追求异性这方面,在交换称呼的环节就自我毁灭,例如:

「你好,我是小不点。」

「你?你哪里小...?」

「我...」

感觉像路边推销员,诚恳地介绍产品之后,顺手附上很差的用户体验。

小不点个性害羞,又拙于言辞,通常被这样反问,脸就红成一片,只能低着头尴尬地笑,从此再没有下文。

他还特别胆小,怕黑怕痛,有次大家健身后一起去按摩,小不点的房间里传出被货车辗压的惨叫,加上师傅的气喘吁吁,嘶吼响彻整间大楼。我们觉得非常丢脸,出去的时候纷纷戴上帽子与口罩,谁知道结果更可疑,个个看起来都像被警察临检的嫖客。

小不点去的健身房,有许多同志对他虎视眈眈,常有肌肉大汉塞电话给他,我们总开玩笑说真的找不到女朋友也没关係,他还有后宫壮男三千。

那天,小不点告诉我们,他最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想带给大家看看。

「啊哈!」大头很开心,「我刚好有票,一起去这里玩吧!」

我们凑过去一看,他手上的票写的是“恐怖学园:真人鬼屋”。

「要小不点去这种地方,比说他那里小还惨,」Jason啧啧连声,「还没在一起就想拆散人家,你这个人真邪恶。」

「票是免费的,不去白不去,趁这个机会表现自己的英雄气概也好啊!」大头无辜又气愤,「何况我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人吗?」

我们默不作声。

「不说话是什幺意思啊!」大头戳戳旁边的杰哥,「快来一句公道话!」

「小不点你....」杰哥惊魂未定,「居然不是gay?」

3.

就这样,我们选了一个周末,小不点约了女神,一群人浩浩蕩蕩往真人鬼屋出发。行前大头曾告诫他,身为男主角,今天一定要帅气英勇,展现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才会赢得美人归。

「霸王别姬你看过没有?」他伸出如柯基一般的短腿,得意洋洋地比划着马步,「关羽就是这样让王昭君爱上他的。」

「人丑就少说话,多读书,」Jason一边研究开车路线,一边头也不抬接口,「霸王是项羽,不是关羽,而且那是一齣大悲剧,人家别完虞姬就自杀死了,和王昭君有半点毛关係。」

「我哪里丑?」大头很生气,戳戳旁边的杰哥,「快来一句公道话!」

「小不点他....」杰哥仍旧狐疑,「真的不是gay?」

我们到了鬼屋,小不点和女神已久候多时,他的脸色苍白,但仍强做镇定,坦白说以我对他胆量的了解,今天能依约出现,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个真人鬼屋是结合密室逃脱的,每队有一个任务,必须到房间尽头取得一个物品,出口才会开启。所有人要排成一直线进场,小不点依照战略打头阵,身后当然是女神,我们都在后面掩护,要他尽量表现。

「记住,鬼都是假的,是人扮的,」推开门之前,大头教练小声做最后指导。

男主角点点头,毅然决然大步跨进鬼屋。

「啊啊啊啊啊!!!!!」冷不防传来一声暴吼,是小不点的声音,可是我们一行人根本还没全部进去,殿后的Jason一头雾水。

「没事,」小不点很不好意思,拨开眼前的几根白布条,「我差点绊倒。」

4.

出发前,工作人员说达成任务的平均时间是三十分钟,大头嗤之以鼻,表示十五分钟就能解决。

接下来的三小时,我们六个人在不算大的房间里跌跌撞撞。

说真的,鬼屋虽然效果逼真,但也没那幺可怕,真正把大家打败的是小不点,他走第一个,却不断带我们进入死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不敢把眼睛睁开,于是瞎走一通。每次有任何动静,他不是缩在一边,就是率先发出凄厉的惨叫;遇到小不点这种顾客,我想工作人员一定很开心,生涯中从来没有这幺大的成就感,扮鬼比做人还容易。

「呜呜呜我好想出去啊!!!」大头率先蹲下,眼看就要崩溃。

「大头,你也害怕吗?」小不点像是找到同志。

「怕你个屁!老子尿急!」

我们顾不得队形,像一窝被火烧的蚂蚁,在鬼影憧憧的房间里找寻出口,最后实在没办法,大家推我去问路,因为我胆子最大。

「问谁啊?」我傻眼。

大家指着角落一个石造古井。

实在没办法,我只好亦步亦趋走到古井旁,打量了一下,四处都没有门铃,我只好敲敲上面挂着的装饰木桶。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不,有鬼吗?」

过了几秒,音效响起,一个白衣女鬼真的冉冉上升。

「一个...两个...三个...」她穿着染血的和服,幽幽地伸出苍白的手。

「是阿菊耶!数盘子的阿菊!」我转过头大喊。

「妳是来看演唱会的吗?随便啦!」大头怒吼。

「阿菊小姐,请问出口在哪里?」我连忙请问。

「八个...九个...怎幺数都少一个...」女鬼仍在努力,敬业的精神让人非常感动。

「老子要尿出来了!」大头转为尖叫。

「后面右转。」阿菊小姐说完立刻缩回井里。

我们争先恐后往出口奔,穿过最后一条走道的时候,阴森的风声与鬼叫同时响起,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群妖魔鬼怪,要给大家最后一吓。我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大头要是刚刚还忍得住,现在一定也失禁了。

「啊啊啊啊啊!!!!!」冷不防传来一阵暴吼,是小不点的声音。

我们停下逃命的脚步回头看。

只见一个一百九十公分体重九十五公斤的肌肉男伫立在走道中央,双眼紧闭,双臂乱挥,企图要挡下身边张牙舞爪的殭尸与狼人。

我们惊呆了,我身边的木乃伊都吓得忘了动。

「你们快走!」小不点丝毫不觉,一边飙泪一边大喊:「霸!王!别!姬!」

我立刻转头看今天的女主角,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完了,我心想,这下真的悲剧了。不过也可以理解,我不知道项羽打仗的时候会不会怕,但现在的小不点看起来实在不像英雄。

「这也入戏太深了吧!」Jason打着哈哈企图救场,「鬼都是假的啊!」

就在我们想着要不要去叫他一起逃命的时候,小不点的女神走上前,牵起他的手。

霸王如梦初醒,睁开眼睛,傻傻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虞姬笑了,「你的叫声,比鬼还可怕。」

5.

鬼是假的,可勇气是真的,爱从来不是天不怕地不怕。

爱是明明胆小的人,却做出勇敢的事。

这世界枪林弹雨,谁都无力抗拒,我手握着一块孤单的板砖,只想尽力拖延一秒半秒,好让心爱的人逃。

朋友也是这样。

儘管寡不敌众,随时就要灭顶,我也要挥手大喊,你先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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