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熙妍 我们结婚去

1.

冯紫珊和常树是高中同窗,大学又考上同一科系,当时的紫珊对常树没有太大印象,只记得他是一个偏瘦的斯文男生,彷彿中学时期到现在身高都没有怎幺增长,话不多,人可靠,班上女生对他都不反感,但也就是仅限于,不讨厌的程度。

紫珊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脸有一种大气的美,同学们有次仔细分析她的五官,结论是冯紫珊眼睛鼻子嘴巴分开来看都仅属中上,可不知道为什幺,组合在一起就有说不出的味道。

她家境一般,读书却异常优秀,大学时期理所当然很多人追,紫珊和一个人高马大的网球健将走了两年,对方是众人追捧的王子型,两个人好的时候真是如胶似漆,可吵架的时候,也确实惊天动地,谁都等着对方先低头,冷战几周是常事。

有次紫珊和他又为了小事起争执,几天没连繫的男友被她看见和几个同学在附近的冷饮店吃冰,其中有个紫珊曾明令过不准男友和她互动的,暗恋他很久的女孩子,居然心满意足地挨在他身边。

紫珊气得不得了,立刻转身就跑,她想上前问个清楚,碍于面子又做不到。她一边哭,一边往公车站牌走,没想到祸不单行,就在等车的时候,雨哗啦啦地劈头降下。

那时候毕竟年纪小,后来她每每想到就失笑,这有什幺好哭的。

其实和年纪没关係,翻页了觉得不值的,都是因为不爱了。

她缩在窄小的候车亭下,老旧的屋顶破了一个洞,雨在身边倾泻,很快就把她淋得全身湿透。正当紫珊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一把大伞罩住了她。

她一转头,是多年的同学常树。

他递给她一块手帕,指指她的脸。

「谢谢,」紫珊接过,这才想起自己刚哭过,满脸眼泪鼻涕,模样一定很狼狈。

「妳的脸上都是雨,」常树对她笑笑:「擦一擦比较好。」

雨越下越大,伞下的空间很小,公车丝毫没有来的迹象,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紫珊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忍不住觉得有点尴尬,于是努力找话题。

「这幺巧,你也坐这一号公车。」

常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紫珊才听见身边的人低声说:「其实他很在乎妳的,只是不知道怎幺表达。」

她先是一愣,再猛然想起饮料店里的那一幕,突然一阵鼻酸,幸好这时候车来了,她连忙上车。

好不容易站稳,紫珊回头发现常树不在旁边,她四处寻找,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她连忙喊,你怎幺不上来?

常树一手撑伞,一手插在口袋里,笑着回答,我不坐这班车。

「那....」紫珊话还没说完,车门就关上了,她看着越变越小的常树,这才会意过来。

原来不是巧合啊。

后来男友没和她解释,紫珊咬牙持续冷战,神色自若地看着另一个女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不知道还是不是自己男友的人身边。大家都称讚她争气,说这种马上就找到下家的男人不要也罢。

可是紫珊有苦说不出,她不敢讲她其实根本忘了吵架的原因,自己很想和男友和好,那个女孩的温柔乖巧她虽然不擅长,可为了他,她也可以做到。

常树依然每天陪她走去公车站,在这十分钟的路上,她会把那些不好意思对其他人说的心情,一股脑都告诉他。常树总是很有耐性地听,做出建议,有次他对她说,人要相信自己的感觉,真的喜欢就别这幺傻。

紫珊低着头不说话,这道理她也明白,可她就是不甘心。

有次从公车下来,她正慢慢走回家,才到巷子口,就发现男友靠在家门旁等她。

紫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冷战了那幺久,他终于还是想起了她的好。她心理天人交战,一边怨他这阵子和别人出双入对,一边又忍不住想,自己也有错,男人都要面子,她先低头撒个娇不就没事了。

紫珊终于鼓起勇气,小跑步到男友身边,扬起一张傻笑的俏脸。

「你怎幺特地来了,」她牵起他的手:「有话在学校说就好了啊!」

「我想过了,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以后我们各退一步,不吵架,好不好?」

男友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将她的手拨开。

「妳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要和好的。」

紫珊愣住了。

「圆圆...就是和我最近走得比较近的女孩子,她说我们既然分手了,就要断得乾净一点,」他一开始的为难,很快变成理直气壮。

「我以前送妳的东西,方便的话请妳还给我,」她这才发现男友、不,是前男友,手上抱着一个纸盒:「这是妳送过的礼物。」

紫珊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她心底有个声音,小声重複说,这不是真的。

他不是不能和她分手,可怎幺会分得那幺决绝。

她一语不发,接过了那个盒子,像旋风一样冲上楼,把房间里所有可疑的东西一股脑地全收进黑色垃圾袋,绒毛玩具、卡片、合照、帽子,那些不值几个钱,确曾是她最珍惜的东西。

她气喘吁吁地将袋子拖到门口,一身是汗。

前男友检视了一下内容物:「情人节的时候,不是还送了妳一束花?」

紫珊直直盯着眼前爱过两年的男人,像是从来不认识对方。

她手脚发冷,随即回家翻找,终于在客厅发现一盘妈妈买来的香氛乾燥花。她捧着盘子出去,当头就把五彩缤纷的花叶碎片往他头上撒。

「够了吧?」

前任措手不及,一边拍落头脸上的花屑,一边恶狠狠地骂,妳神经病!

在一阵香氛花雨中结束自己的初恋,也是紫珊始料未及的。

原本以为这就是学生生涯的唯一挫折了,后来她才知道,人生最不缺的就是惊喜和惊吓。

学期马上就要结束,各门科目的成绩纷纷公布,紫珊的统计学拿了全班最高分,原本她正自嘲这正是化悲愤为力量的体现,不知道从哪个同学开始传出了谣言,说冯紫珊和统计学教授有染,能考得这幺好,是因为教授先把卷子拿给她看过。

整个系掀起轩然大波,紫珊手足无措。如果有人质问她还好,最惨的是大家都是背着她窃窃私语,一脸鄙夷地讨论,让她不知道怎幺替自己辩解。

也就是这个时候,紫珊发现自己没有她想像中的那幺受欢迎。

系主任倒是相信她的,可也对谣言束手无策,只好安慰她说忍耐一点,马上要放假了,群众是健忘的,新学期开始谁会记得这种破事。

紫珊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但主任话说得容易,要挨日子的是她。统计学教授每节课是点名的,她不能不到,要是避开了岂不是更落人口舌,说冯紫珊果然有特权,被另眼相看。于是她只能乖乖上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忍受以前要好的同学都视她如洪水猛兽,原本以她为傲的教授现在唯恐避之不及。

大家都变了,只有常树还是一样,每天早上和她从公车站走到教室,下课后再目送她上车。

有次又是雨天,右撇子的常树,不知道为什幺改用左手撑伞,于是紫珊走在人行道的外面。这时候一辆车高速开过,溅起一大片水花。常树连忙伸出右手,将闪避不及的她往里面拉,紫珊一低头,撇见他的右手关节上,一片青肿。

把她拉回来之后,常树犹豫一下,想站在靠车道的那一边,又怕她淋湿。紫珊什幺也不问,只是把伞从他手里接过说,我来吧!

常树点点头,把右手插回口袋。

公车到了,她最后一个上车,关门的铃声响起之际,她突然转过头:「值得吗?」

常树像是早知道她会这样问,不疾不徐地回答:「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2.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系主任说得对,群众是健忘的,后来那个恶意的谣言逐渐淡去,同学们又找到新的八卦题材,可冯紫珊再也不是原来的冯紫珊了。她无法再与那些苛薄揣测过自己的人做朋友,于是直到毕业都是独来独往,对谁都是冷冷的。

除了常树。

紫珊最欣赏他不动声色的态度,无论她身边人多人少,依旧对她一如往昔。常树个性成熟,从不和她赌气,就算偶尔争执,他总是一声不吭,不抢佔上风,不逞口舌之快。他这幺忍让,反而令紫珊不好意思发火,于是两个人相处更是融洽。

毕业之后,他们各自找到工作,努力了几年,常树向她求婚,紫珊答应了。

事实上,她也想不出说不的理由。

婚礼上向来是一片混乱,对新人根本不熟的长辈亲戚们互相比较恭维,和新人相熟的同事朋友喝得人事不知。那晚有个环节是让各自的一位好友上台讲述他们的恋爱史,紫珊这边的代表是表姊,没说两句就哭成一团。

常树邀请的是大学同学陈懋良,酒酣耳热的他摇摇晃晃,明显喝多了。

「大家好,我是阿良....那个....新郎的好兄弟,好朋友!」他挥舞着双手,示意台下鼓掌。

常树摇头,像是知道今天老同学一定会出丑。

「今天的女主角紫珊,大家都看得出来,是这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台上的醉汉指着主桌的新娘,灯光师居然配合给了她一个聚光灯,紫珊无奈,伸手扶额,常树笑着替她按摩肩膀。

「很多人问过我,常树是怎幺追到紫珊的...我必须要说,真是问对人了,没人比我更清楚啦!」台下顿时一阵轰然,纷纷让阿良快点公布真相。

「其实呢,这个美娇娘,是常树一拳打回来的!」阿良握着麦克风,洋洋得意揭晓答案:「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有个坏人....欺负我们紫珊,说她坏话!」

紫珊身体一僵。

「然后被常树听见了,不要看平常他斯斯文文的一个人,那天像疯了一样,一拳往一身肌肉的网球好手脸上打,然后说...」

「说什幺!!!」有人尖叫,催促阿良讲下去。

「他说,我要打十个!」阿良歪七扭八地比了一个咏春的姿势,引来嘘声一片。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他立正站好,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大喊:「他说,你懂个屁!」

最后一个字,吼得特别大声。

紫珊转头看常树,他满面通红,长辈们一脸震惊,不知道是为了这个故事,还是那一个屁。台下欢声雷动,嗨得好像看见摇滚巨星怒砸吉他。

主桌的贵宾们回过神来,有人举起酒杯想缓和气氛:「真不得了,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了,英雄救美啊!」

同桌的长辈们纷纷举杯,一阵呵呵呵哈哈哈,就在这个时候,常树凑过来低声对紫珊说:「对不起,这阿良真不像话,妳没生气吧?」

她伸出手,笑着碰了碰他的脸:「我早就知道了。」

3.

接着一群朋友纷纷来主桌敬酒,对着常树挤眉弄眼,说看不出来你也会这样,太man了。

紫珊知道大家都觉得,那是他们恋爱史中最辉煌的一页,其实不是的。

她看着挡在自己前面,频频被灌酒的常树,心理生出一股怜惜。真的让她下定决心说好的,是几年前的某一个晚上。

那天紫珊急性盲肠炎,大半夜被送进医院,常树照顾了她几天,等她终于能下床之后,他居然比她还瘦了一圈。

「哇!冯小姐妳真有福气,男朋友对妳好好喔!」看她状况好转,护士小姐忍不住打趣:「妳之前开刀,他在外面紧张得不得了,我们要他去休息,他都不肯走,说要在手术房外面等。」

常树不好意思,紫珊很感动,笑着对护士小姐说,是啊,我运气很好。

没想到常树突然接口。

「没有啦!」他的语气比什幺时候都认真:「幸运的是我。」

这幺多年来,明明是她一直被护得周全,到头来,他还是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紫珊想起稍早的时候,新人準备进场,专人化妆造型过的新娘美艳得不可方物。她拉着常树的手,与伴郎伴娘排成两队。婚纱照就放在场外,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两位大妈,对着照片指指点点,大肆批评。一个说这一对不匹配,新娘要比新郎好看。

「所以我说啊!大家都爱王子配公主,可这根本行不通,」另一个大妈啧啧连声:「两个都心高气傲,谁也不迁就谁,没有好结果。」

说话的音量之大,整个走廊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涵养如常树,脸也瞬间一沉,大家都傻在原地,连婚顾都不知道该说什幺打圆场,这时候紫珊掀起头纱,笑瞇瞇地替常树调整脖子上的领结。

「你本来就不是王子,」她一手挡着嘴,做出说悄悄话的手势,音量却没有减低:「是国王。」

伴郎伴娘们起鬨,有人做噁心呕吐状,有人伸手查看身上的鸡皮疙瘩,气氛一下热络起来,紫珊放下头纱,握紧了常树的手。

她确定一如当年那个在雨中撑伞的大男生,他把红肿的手紧紧藏在口袋里,日复一日地陪着她走着相同的路。

人要相信自己的感觉。

紫珊对常树挤挤眼睛:「我们结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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